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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生者丧葬费的人民调解协议的效力

发布日期:2014-05-29 作者:姜勇军 信息来源:民一庭 字号:[ ]


【案情】

   20126月,原告叶某在某工地拆卸钢架时不慎坠地受重伤,分别在桐庐、杭州、淳安等多家医院治疗,已产生几十万元的巨额医疗费,且仍在淳安当地医院接受康复治疗,日需千元医疗费。同年829日,与原告长期同居者肖某及原告亲属叶某某等与被告徐某、王某在当地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签订一份协议。协议主要内容为,从签约之日起原告在淳安住院治疗期间由肖某承担全部护理之责,徐某、王某自愿承担原告女儿至18周岁止的生活费86400元,并承担原告医疗费、护理费、丧葬费共计213600元,原告后期治疗结果如何均与徐、王无关,上述款项付清协议生效。同年91日,被告徐某、王某与肖某及原告亲属又签订一份补充协议,约定由徐某、王某在原协议基础上额外补助原告60000元。上述协议及补充协议,均由人民调解委员会盖章确认,但未经被告某建筑公司或其授权的组织、个人签章确认。上述协议及其补充协议签订时,原告意识清楚,但协议上没有原告本人签名,事后也未经原告追认。故原告起诉,要求确认上述调解协议无效。

【审判】

   一审法院认为: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有效的人民调解协议需具备以下条件,即当事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以及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人民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签订时,虽有与原告身份关系较为亲密的亲友参与,但签约时原告意识清楚,其本人并未在协议上签字确认,事后也未予追认。被告也未能提供表见肖玲等人受原告委托签约的相关证据,如书面授权委托书或口头授权。从协议内容看,在原告本人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尚未终结的情形下,将丧葬费列为赔偿项目与事实不符,也有违社会常伦,同时可以反映原告本人对协议内容并不知晓。综上,结合协议签订后被告未要求原告本人追认的情形,可以确认被告认为有理由相信肖玲等人有权代表原告本人签约的理由并不充分,肖玲等人的签约行为构成无权代理而非表见代理。总之,案涉人民调解协议及其补充协议,未能反映原告本人的真实意思,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对原告无效。故判决上述人民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

   一审宣判后,被告徐某、王某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基于相同理由,认为上述协议未经原告追认,签约行为也不构成表见代理,协议对原告无效,据此支持原告诉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本案一审时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签约时原告受重伤,行动不便,其近亲属找到调解组织要求主持调解,被告有充分理由相信此系原告本人意愿,亲友签约构成表见代理,协议对原告有约束力;另一种意见认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不能仅凭签约人与受害人之间是否存在特殊的身份关系,更需具备表见代理的具体特征,如被代理人具有书面或口头的授权,相对人“有理由相信”须是善意且无过失等。笔者同意后一种观点。

   在纠纷多元化解的大调解机制构架下,人民调解以解决民间纠纷快捷、便民等特点日益彰显其独立的价值与功能,切实减轻了司法负担。囿于大多数人民调解员缺乏专业的法学知识,虽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历和经验,但在主持民间纠纷调解时,对法律精神、法律原则的认知仍会存在偏差,从而影响调解成果的质量。就本案而言,厘清表见代理的本质特征非常重要。表见代理本属无权代理,但因本人的行为造成了足以使人相信某人具有代理权的外部表征,致使相对人信赖其有代理权而与之为法律行为,法律为保护善意相对人的信赖,而使本人负授权人的责任。构成表见代理,要求相对人“有理由相信”须是善意且无过失。本例,在原告意识清楚的情形下,被告本可在签约时核实原告本人意愿,特别是协议内容明确包含丧葬费等项目时,并不能当然免除被告的核实义务。签约时被告未核实,事后也未要求原告追认等消极行为,并不能说明被告在签约时保持了诚实心态,其主观上确有过失。总之,本例中的人民调解协议未能体现受害人的主观意愿。现有证据并不能反映肖某等人系受原告委托进行赔偿协商并签约,且签约时原告意识清楚,签约双方未要求原告在协议上签字或捺印确认,事后亦未经原告追认。而肖某仅为原告同居者并非法定配偶,其他亲属并不当然具有代理权,且无受害人书面或口头授权签约的表象特征,故原告亲友的签约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协议对受害人无效,具有充分的法理依据。另,即使上述协议由受害人本人签订,但基于受害人有限的医学认知能力,协议对其而言亦显失公平,仍可考虑撤销。受害人亲友可能出于救人心切急需资金,也可能各方均认为受害人伤重即将离世,故而在调解组织主持下签订协议,情有可原。但世间万物生命不可估量,在伤者仍旧清醒、生命体征尚未终结的情形下,应尊重其本人意愿,否则协议约定的再周详,亦有悖法律精神。

   本例集中反映人民调解组织在主持民间纠纷调解时,对纠纷调解原则的把握存在以下瑕疵。首先,签约时未核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原告虽受重伤,但并非智能损害,意识尚清。在没有原告授权其亲友签约的外部表征下,不能轻口信,仍需向受害人本人核实。其次,对合乎法理的协议内容的设立缺乏指引与审查。上述协议将丧葬费列入赔偿项目,值得深思。丧葬费,是受害人死亡后其近亲属有权要求赔偿义务人承担的赔偿项目,得以支持的前提是受害人已经死亡。但本例受害人未亡,可以换位思考,如果是生者同意亲友代签拟制自己死亡的赔偿协议,有违良俗,常人也难以理解。综上,自愿、合法是人民调解组织调解民间纠纷必须深刻理解并全程适用的基本原则,否则会背离立法初衷,不利于当事人的权益保护。

   ( 附注:经承办人跟踪了解,本案生效后,受害人向桐庐法院提起侵权损害赔偿之诉,经调解原告又额外获赔几十万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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